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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这是一种极度的无力感。不是那种遭遇重大打击时的嚎啕大哭，而是一种缓慢的、渗透性的、让你连叹气都觉得多余的无力感。一种你明知道结果会是这样，却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的无力感。你站在时间的旷野里，看着自己当年拼命奔跑的样子，像看着一个滑稽的小丑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小时候很想要一个变形金刚。

        准确地说，是商场二楼玩具区橱窗里，最大、最贵、包装盒上印着金色英文字母的那一个。那不是普通的塑胶玩具，它的关节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，它的车门可以打开，它的眼睛会发光。在那个年代，拥有一个那样的玩具，就等於拥有了在班级里的话语权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每天放学都会绕路去看它，隔着那层有些灰尘的玻璃，趴在柜台上，脸都快贴上去了。他看着它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，心里充满了一种近乎神圣的渴望。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拥有它，就像相信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一样。他跟妈妈说，他期末考试考双百分，就买这个给他好不好。妈妈当时正忙着做饭，敷衍地点了点头，说好。

        於是他开始拼命读书。他背那些他根本不感兴趣的课文，做那些枯燥的数学题。上课的时候他再也没有看过窗外，下课了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他像一个疯狂的赌徒，把自己的童年押在了那个塑胶玩具上。他做到了。成绩单发下来的那天，他看着上面两个鲜红的「100」，手都在发抖。他拿着考卷跑回家，满心欢喜地等着那个变形金刚。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怎麽把它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，怎麽在小夥伴面前炫耀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是妈妈说，那个太贵了，家里最近的开销很大。买一个小一点的给你吧，一样都是变形金刚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记得那天他没有哭。他也没有闹，没有发脾气，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在地上打滚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妈妈手里那个小一号的、做工粗糙的、包装盒已经有些瘪掉的变形金刚，突然觉得心里有什麽东西破了。那是一种无声的破裂，像一个装满水的气球被针扎了一下，水哗啦啦地流了一地，只剩下一个乾瘪的橡皮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接过那个小玩具，说了一声谢谢。然後他回到房间，把它放进抽屉里，再也没有拿出来玩过。

        後来他长大了。他考上了好的大学，找到了一份薪水不错的工作，他有了自己的信用卡，有了一笔不大不小的存款。他现在有能力买下商场里任何一个变形金刚，甚至是那种成年的、专业的、价值上万的限量版手办。有一天，他出差路过一家高档玩具店，真的去买了一个。那个变形金刚非常精致，合金材质，涂装完美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，关节发出清脆的「咔咔」声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他看着它，却觉得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它只是一个金属和塑胶的聚合物。它不再是在橱窗里发着光的、承载着一个小男孩全部渴望的神。他把它摆在办公室的桌上，同事路过称赞了两句，他笑了笑。下班的时候，他把它收进盒子里，塞进了书架的最底层，後来再也没有想起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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