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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他现在三十几岁了，每天坐在那个半透明的格子里。他看着那些刚毕业的年轻人，像看着当年的自己。他们充满朝气，他们对未来充满期待。他会在心里苦笑，他知道，用不了多久，这些年轻人就会变得跟他一样。他们的眼睛会失去光芒，他们的热情会被无休止的加班和无理的责骂消磨殆尽。他们最终都会变成这台巨大机器上的一颗生锈的螺丝钉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有时候会在下班之後，一个人坐在车里，不开引擎，不开灯。他就在那个狭小的、黑暗的空间里坐着。停车场里没有人，只有墙上那盏昏黄的灯。他看着灯下的飞蛾，一次又一次地撞向灯罩。他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飞蛾。明知道那里没有出路，明知道撞上去会痛，却还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驱使着，不停地撞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活成这样。他小时候想过当科学家，想过当太空人，想过去环游世界。他从来没有想过，自己长大後，会变成一个每天为了几千块钱的房贷，在一个不喜欢的位子上，做着不喜欢的事情，忍受着不喜欢的人的中年人。

        真正让他感受到那种铺天盖地的、令人窒息的无力感的，是他发现父母老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一直以为父母是永远不会老的。在他的记忆里，父亲永远是那个可以把他举过头顶的强壮男人，母亲永远是那个可以为他做一桌子好菜、永远不会累的女人。他在外面受了委屈，受了挫折，他总觉得自己还有退路。大不了辞职回家，大不了不结婚了，大不了回那个小县城，父母总会接纳他。

        直到有一次，他春节回家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推开门，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，戴着老花镜，正在费力地穿针。她试了好几次，那根线都没有穿过那个小小的针眼。她的背有些驼了，头发也白了一大半。他走过去，接过针线，一下子就穿好了。母亲抬起头，笑着说：「还是年轻人眼睛好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那一瞬间，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後来父亲回来，提着一袋菜。他发现父亲的脚步不再像以前那样稳健，他上楼梯的时候，手要扶着栏杆，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。他看着父亲头上的白发，忽然意识到，那个曾经为他撑起一片天的男人，真的老了。他变成了一个脆弱的、需要被照顾的老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让父母过上好日子。他想给他们买大房子，想带他们去旅游，想让他们不用再为了几毛钱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。但他发现，他现在连经常回家陪他们吃顿饭都做不到。他在大城市里打拼，每天忙得像条狗，一年只能回家两三次。每次打电话，父母都说「我们很好，你忙你的，不用担心我们」。他知道他们是在撒谎，他们老了，身体开始出现各种小毛病。他有一次回家，看见母亲的床头柜上放着好几瓶药，他拿起来看，全是治疗高血压和心脏病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发现自己很没用。他赚的那些钱，买不到时间，也买不到健康。他改变不了生老病死。他看着父母一天天老去，看着皱纹爬上他们的脸，看着他们的记忆力慢慢衰退，他却什麽都做不了。他改变不了时间的流逝，他也改变不了自己无法陪伴在他们身边的事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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