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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那些照片像是一个潘朵拉的盒子，我知道打开会难受，但我又害怕关上之後，就什麽都不剩了。我把它们锁在一个隐藏资料夹里，平时绝不去碰。我尽量让自己忙碌，工作日埋头处理源源不断的工作，下班之後约朋友吃饭散步，把时间填得满满当当。只要脑子没有空闲，就不会随意坠入回忆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有在极度疲惫的深夜，或者喝了点酒的周末，或者在捷运上看到一个和你背影很像的人时，我才会像个小偷一样，偷偷打开那个资料夹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张一张地看。看你睡觉时皱着的眉头，看你吃面时沾在嘴角的汤汁，看我们在跨年夜挤在人群中自拍的合照。跨年夜那天街上人潮汹涌，寒风刺骨，我们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，你的大衣裹住我的半个身子，烟火在远处的夜空绽开，漫天碎光落在我们脸上。照片里的我，笑得那麽毫无防备，眼睛里有光。那个我，现在已经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现在的我，每天照镜子，看到的都是一张疲惫的、波澜不惊的脸。上班早起，对着镜子洗漱，脸色是淡淡的苍白，眼底长久挂着挥之不去的浅浅黑眼圈。我学会了礼貌得体的微笑，应付同事，应付社交，那种笑容挂在脸上，却到不了眼底。只有在看照片的时候，我才能想起，我曾经也是一个会那样笑的人。那种发自内心，毫无保留，因为身边有喜欢的人，就自然而然绽放开来的笑。

        有时候我会盯着照片看很久，手指隔着玻璃描摹相片里你的轮廓。房间安静，外界的一切都退到很远的地方，整个世界只剩下手机萤幕这一小块光亮。有时候看着看着，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下来，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，只是安静地，一滴一滴，落在手机屏幕上，晕开画面，让你的脸变得朦胧模糊。我不会哭出声，怕打破这份寂静，也耻於承认自己还在为已经结束的关系落泪。哭完之後，擦乾萤幕，擦乾脸颊，快速把资料夹关闭，彷佛刚才一切从未发生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经常会幻想。

        大脑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，它会在你不经意的时候，自动为你播放一些你以为已经删除的画面。它不受我的意志掌控，在通勤的捷运上，在吃晚饭的餐桌前，在洗澡水哗啦哗啦落下的浴室里，在即将入睡意识朦胧的瞬间，那些画面就会毫无预警地涌上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会幻想我们能不能有一天，像电影里演的那样，在街角的便利店门口偶遇。你手里拿着一瓶水，我刚好走出来。我们会愣住，时间好像在这一秒静止，街头的人来人往全部变成模糊的背景。然後我会故作轻松地跟你说一句：「好久不见。」我的内心其实已经翻江倒海，可是面上要装出云淡风轻，装成这次相遇不过是一桩普通的巧合。你会笑着说：「是啊，好久不见。最近好吗？」然後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，聊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，聊聊那些没有彼此参与的日子。聊着聊着，我们会发现，原来我们还是那麽契合，原来那些遗憾都没有消失，原来我们还是可以重新开始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会幻想如果你突然出现在我家楼下，我会是什麽反应。窗外下着雨，我拉开窗帘，看见你站在楼下的路灯底下，肩膀被雨水打湿。我会不会哭？我会不会扑上去抱住你？还是会故作镇定地问你来干嘛？我在心里排演无数种对话，无数种肢体反应，连说话的语气，眼神的躲避，都反覆模拟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甚至会幻想一些更荒谬的场景。比如你其实一直都还爱着我，比如你当时说分手只是因为一时冲动，比如你这一年来其实过得很不好，每天都在後悔。我想像你在夜深人静的夜晚，也会翻开我们过去的照片，也会像我一样，被挥之不去的思念折磨。想像你也在某个瞬间，想要联系我，却同样顾虑重重，按下的讯息又一一删除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幻想之所以是幻想，就是因为它永远不会发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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